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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04 亚亚昨夜梦见亚亚。瘦瘦脏脏的样子。蹲在路边。梦见自己抱着它忍不住嚎啕。原来是那么想念。 亚亚是我养的第一只猫咪。被一家人极尽所能地宠出一身的怪腔怪调。 它不吃鱼。碰也不碰。爱吃微波炉刚烘烤出来的猫粮,一颗颗咬得嘎嘣响。它吃虾,限于基围虾。沼虾和明虾除开晒成干了它咬着玩,是不往嘴里放的。除此之外,猫罐头,地瓜干,粉丝,是它爱吃的。还有玉米。尤其是玉米。煮熟的玉米在锅里透出香气的时候,亚亚已经等在锅边上呜哇叫了。每每都是边吃边被烫得直甩头。 亚亚吃东西的时候一定要人在边上蹲着作陪。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经常半夜2点3点要被它从被窝里拽出来。然后无奈地蹲在它的小食盆边上,它披着一身的厚毛,一颗颗嘎嘣嘎嘣的耐心咬,我在一边看着自己哆嗦的鸡皮疙瘩掉一地。恨。 亚亚一直是跟人睡。枕着人的胳膊,扯开身子,拉开架势睡。睡得深了,还会梦话连篇,肌肉哆嗦,眼皮乱跳。最夸张是时有冷不防跳起来朝你胳膊上就是一大口的情况发生,你被疼清醒了,它倒又迷迷噔噔继续睡了。我只能理解为亚亚发噩梦了。 它爱吃妈妈种的吊兰。一片片叶子啃得秃秃的。于是妈妈买来大棵壮硕的仙人球,球体上布满坚硬的刺,以此将吊兰跟亚亚隔开。亚亚也没有什么抗议,只是发现它多了一个挠痒痒的好地方,时常见它在仙人球刺上蹭得不亦乐乎。 亚亚爱凑热闹。我一直怀疑这个毛病是跟妈妈学的。于是我家楼下若是有人吵架喧哗,抬眼望楼上必然有窗口探出脑袋两枚。我妈妈其一,亚亚其一。 亚亚爱耍脾气。我们回家晚了,少不了要听它啰里啰嗦以各种声调带着京戏腔飙上一通。如若有事三两天家里没人,回家必然是狼藉一片。爸爸的鞋子藏得再高,它也有办法找出来用作临时简易厕所使一回。好在家里几天无人的情况不多,不过十来年下来,也毁了相当若干双鞋。 亚亚从2个月被我抱回来,十年里倒是有六年我不在。每次回去,总是会想,它是不是还认得我,是不是还记得。但每次都是用高八度冲我吼上一个小时以后,就乖乖蹭我被窝了。每次都放佛我没有远离,只是走了三两天,又回到它身边。照例还是半夜拖我起床陪它宵夜。妈妈说,每次我回去,便要把它改掉了的坏毛病都给宠回来。每次我离开,它会在我的床上发上一天的呆。我将那理解做亚亚的不舍。 但上一次回去,家里因为搬家到了一楼,于是爸爸乐得让亚亚在社区里随意转。只是给它留着回家的口,还有食物。于是回家见到了一只灰兮兮的肥硕脏猫,时常蹲在草丛里。我冲它叫,它便过来跟着我,但是它很少再回家长时间的待着。经常会跟爸爸抗议,我担心亚亚年纪已经不小,在外面风吹雨淋,狗欺孩童追。但是见它每次出门,必先底气十足大叫一通,然后附近猫咪便三两地聚拢来,俨然猫老大的气派,倒也自在。 April 22 流年本杰明·巴顿。 原来我们的孤独与绝望,隐忍和忧伤,都是与遭遇无关的事情。每一个方向,都可以走到尽头。并且,殊途同归。 只是,那些属于我们的温度一直在。在彼此珍重的触碰里,在一句轻描淡写的晚安里。 很长时间以来,没有看到如此一部充满力量的电影。甚至在我现在对它有着新鲜记忆的时候,它是唯一一部让我惊叹于影像的力量竟然可以甚于文字的作品。好的原著想象,好的编剧,好的导演,好的演员,将一场荒诞不经的生命逆行天衣无缝成一场真实感十足的生活。 平淡如水的情节,冷静节制的叙述,节奏完美,然而就是这样一部影片,让我看到中途,心惊到不能抑制。眼泪一直在落下来。本杰明·巴顿越是在美好里微笑,我越是悲伤惊惧。 他从出生就是一个耄耋老头,被告知很快就会死去。满面皱纹,身形伛偻,天真烂漫裹着一副沧桑的皮囊。他最初学习的,是去习惯生命的不幸。他在老人院里长大,看惯孤独和忍耐,看惯生命在安静里随时终结。本杰明生来就不断的被告知印证,生命是一场筋疲力尽的咆哮。仿佛是太早熟知了这些,他的表情从来都是一副接受生命的全部际遇的模样,微笑与落寞,惊异与哀伤,都是隐忍的。Brad Pitt是这样好的演员,几乎用一种表情,便轻描淡写的演尽了本杰明一世的动魄心惊。 影片的基调一直是温暖的,干净的。精致而缓慢温和的叙述。是一部很纯粹的“人”的电影。所有的悲伤,源于我们注定要失去美好。但生命因此值得我们更加珍惜。可以昂头挺身的从容行走,可以在相聚时欢喜,离别时悲伤,承诺时相信,抱歉时原谅,可以在早晨醒来的时候轻抚爱人有着阳光跳跃的脸,可以在一切合适的时候发生着合适的一切,可以顺理成章。如是,便是幸福。如是,可以说一句,生活安稳,岁月静好。 我们可以比本杰明幸福的地方,在于我遇见你的时候。 你还有一生。我亦还有一生。 May 14 他们在哭泣心里会总是埋着一些断裂破碎的句子。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己从完整的书本中脱离出来,印到你的心里。像她这样坏记性的女子,从来没有资格去选择她能记住哪些,她该记住哪些。她只是站在那里,任那些句子来找她。 其中有一句: 善生,我们挣扎的意义何在。 看《莲花》的时候,她对整本书都几乎无动于衷。只是这一句,让眼泪轻易的掉下来。没有声音。是温暖的。 那个时候,她总是说,要走得更远。她已经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城市。她总是觉得心里有声音在牵引着,总是想走得更远。 那一天,窗外是明媚的春光。他们说,有没有感觉到,刚才有轻微的地震。没有。窗外依然是潋滟春阳。 可是。可是。消息陆续地传来,很多人,很多人在那次她几乎感觉不到的轻微晃动里哭泣。很多人,很多人,再也无法睁开眼睛。春阳潋滟,是和他们从此无关的事情。 那些石块,曾经是构成他们的家,他们的温暖,他们的生活的物质。现在它们一齐来帮忙那次微颤来夺走他们的呼吸。佛说,烦恼即菩提。早该知道,罪恶与荣耀,予与取,赠与夺,并不是那么的界限分明。转眼就完成了一个极端的使命。 于是。于是。她在潋滟的春阳里一同哭泣。哀悼那些微小的,微小的生命。哀悼生命在祂是棋子,在他/她是天地的价值落差。 可是。他知不知道。在她哭泣的时候,她满心满心只是想,停留下来,与他一起,好好的,努力的经营这微小的生命。 他知不知道,这种停留的愿望,这种努力地简单生活的愿望,是她的爱情。 March 31 爱比恨更难宽恕 《投名状》。其实很难想象,这部电影是出自一个香港导演之手。并不是说,陈可辛导演的作品就该是《甜蜜蜜》,就该是《如果·爱》,就该是局限于那样情欲纠缠的男欢女爱,并不是。而是说,整个香港电影的状态,从来都不会真正将“国家”作为一个最终的目的,一个不可少的框架来当作一部影片的筋骨来构建。香港的古装动作电影,从来都是“武侠片”,从来都是个体的英雄做着救国救民、替天行道的梦,但“国”与“民”只是使其“英雄”身份成立的条件。这个英雄,一定是独来独往潇洒于江湖,笑是沧海笑,泪是两岸潮。英雄实现其拯救苍生黎民之抱负的手段也必然是江湖的,凭力、仗义,甚至倚借个体间的情谊来实现都是不妨碍英雄本色的,但是,不会是依靠“权力”。在“江湖”看来,“权力”是不光明磊落,不英雄的目的,是可怀疑、被鄙视的非正道。香港电影里的英雄,一定是出没于草寇的民间江湖,殿堂的门再宽再恢宏,他们也是不去看的。
《投名状》不是。因此,这部古装动作戏,竟然很有了战争戏的味道。里面的血肉横飞,已经完全地同以往英雄凭个人魅力纠集起来的那种奇人异士之间,拳脚成雷,吞吐成锋的群殴区别开来。《投名状》里面,篇幅近三分之二的“群殴”戏份,是有组织,有纪律,有军法的。那里面,真的是军队在打仗,是拿着盾,举着刀,放着箭,鸣着枪在打的。是成章法的兵器,是成章法的战斗。个体对“殿堂”的念想,被堂而皇之地提到阳光下大书特书。 从名字开始,三兄弟的性格便已经有了泾渭分明的区别。庞青云,有着青云直上的野心。赵二虎,有着最草寇的义气。姜午阳,一如中天之日,在感情上单纯到暴戾。是非义气,在他这里都是摇摆的,谁貌似理直气壮些,他便随了去。只有在兄弟的感情上,他是最坚定的那一个,是投名状的最初提议者,也是最终的守护者。影片在这最重要的三个人的角色设置上,都是围绕了各自的一点,尽可能的描摹到极致,三种单纯的性格,在彼此的纠葛里,反而给出了一种丰满的错觉。 庞青云 庞青云个人在政治上的野心与拯救苍生的理想是结合起来的。应该说,影片并没有直面去书写,他的匡正义、救苍生的理想是不是虚伪的。相反,在镜头里,庞青云的每一滴泪,每一次动容,寸寸展示,都是真实的。他在莲生怀里为死去的兄弟哭泣;他拿800人对抗5000人时候的搏命;他在布局杀死赵二虎时候的不舍;他在知道莲生死讯时的绝望;他在要姜午阳实施投名状时的微笑,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便是如此的一个人,是陪着800人一起去拿命搏杀那5000如洪水猛兽般的士兵的这个人。当他近乎悲壮地掀翻大炮,让长枪透过自己的身体,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相信,他的关于“天下”的理想,是真诚的。庞青云和我们对于英雄的审美习惯,是不相符合的。他对于“殿堂”的渴求,几乎全盘抹杀掉了他身上所具备的近乎完美的英雄元素:搏命、善武、有谋,以及替天行道的理想。 在这里,《投名状》其实依然逃不开香港武侠电影对于“英雄”的传统定义,和对于“殿堂”追求的排斥。陈可辛依然会在人物命运的演变上,否定掉庞青云对于殿堂理想的坚持。应该说,他并没有否定掉庞青云这个人物。相反,他满怀激情地描摹他。庞青云的一身绝技,一定是他爱的。这个人物,武有勇,文有谋,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坦白他的诈死以求苟活;会在一片混战中审时度势,一招毙敌命;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感觉自己还活着;会冲着能捧他毁他的当权者喊他的兵只能战死,不能饿死;会在听见莲生的死时,掩面而泣,发出兽般的哀嚎。陈可辛是把庞青云当成大丈夫来刻画的。进时勇猛、退时怯弱;成时荣耀,败时屈辱;狠时坚硬,爱时柔软。这些英雄的、凡人的品质,陈可辛统统都慷慨地给了庞青云。三个男人,庞青云是最不平面化的角色。陈可辛给予他最多,夺走他最多。因着他对“殿堂”的执着,陈可辛慢慢地收回他对庞青云的恩宠,是一种缓慢的凌迟,其实是最残忍的。 故事的一开始,庞青云从死人堆里出来,与神色木然的人们背道而驰。越过一座座牌坊,那些在中国传统里一直象征标志着正确与光荣的建筑,一直是中国人行为的准则。画面里,只有庞青云和莲生以远离这些牌坊的方向走着。他们本来都是脏兮兮的人,和画面里的任何一个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行走的方向让他们成为了异类。因为他们是方向相同的唯二,所以这一男一女成了天然的同谋。他们的爱情是建立在对现状的叛逃上的,他们都是叛徒,他们突发的爱情是合理的。那场战争的失败和庞青云的独活是陈可辛对他的第一次赠予和第一次夺取,他让他从此有了不顾一切的凶狠与坚定,但也从此丧失了人性上的标准与坚持。 与莲生的爱情,是陈可辛对庞青云的第二次赠予和第二次夺取。莲生的出现,让庞青重新感觉到他还活着,也向我们展示了这个勇猛如虎,心狠似狼的男人,其实也有着柔软的角落。让我们知道,他除了对他自己的野心负责以外,他还真的想对这个女人,这份感情负责。但是,这份感情,也让庞青云在纳投名状之初就已经身陷不义。他对赵二虎的亏欠是天然的,在互相认识以前,他就已经欠了他了。仿佛是这两个男人的命。因为莲生,投名状在最初就是不成立的,注定要是一场闹剧。 赵二虎的死,是陈可辛对于庞青云的一次充满转折意味的夺取。从赵二虎死开始,陈可辛再不赠予庞青云任何,相反的,他给过他的,要全部收回。 我相信,庞青云对于赵二虎是爱的。杀死赵二虎,庞青云的痛,是自断左膀右臂的切肤之痛,是庞青云为了“殿堂”所做出的自我牺牲。赵二虎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会妨碍他,但他从来不会抢夺他的。从来都是庞青云夺取赵二虎的。赵二虎的女人、兄弟,还有命,他统统都夺了去。但庞青云和赵二虎中,更不幸的,依然是前者。后者的被夺取,始终是在无知的状态中实现的。他还来不及去恨,他的命运,就已经尘埃落定。他什么也不用做。自然有人去替他恨,替他报仇。赵二虎的生命,更像是庞青云的一部分。赵二虎是从庞青云躺在死人堆里时分化出去的那部分生命,是对于人性理想化的坚持。因为过于美好,所以是被最先舍弃,最先打碎的那个部分。他们的分歧是庞青云自己与自己的分歧,他们的对抗,是庞青云自己与自己的对抗。 莲生的死,是陈可辛对于庞青云最彻底的夺取。庞青云对于莲生的爱情并不是影片中重要的颜色。它一直以灰头土脸的模样出现,毫不起眼。况且,对于庞青云这样的男人而言,女人,或者爱情,在他生命里不会有太坚持的渴望,和太纠缠的姿态。他对莲生最大的宠爱,也不过是一句,能活着回来,娶你。他对她负责,便是他的爱情。可是,便是这样一份灰头土脸的爱情,构成了庞青云生命里那丝温暖的底色。是莲生让庞青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莲生的死去,预示着庞青云心底最后的柔软角落的坍塌,最后一丝人情意味的泯灭。 庞青云的死,分成了两个部分。背后的暗枪,是陈可辛对他最后的夺取,是对于庞青云“殿堂”理想的最终否定。庞青云因为这座“殿堂”,一步步远离他生命里的真善美,他亲手毁掉那一切,不过是为了终于可以迈步进入殿堂。然而于他,“黄袍加身”不过是一个错觉,一场梦。他还来不及叩谢在龙椅之前,便死在“殿堂”的暗枪之下。应该说,庞青云是有才的,他以他的才能为“殿堂”尽心竭力,但是“殿堂”依然将他排除在外,连叩谢的机会都不肯给他。陈可辛对于“殿堂”卑鄙的描述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因此庞青云对于这样一种卑鄙之辉煌的坚持,从一开始就自然是错的了。 庞青云死的另外一个部分,姜午阳正面的刺杀,是与陈可辛无关的予取。陈可辛从来就没有让庞青云相信投名状,那从来就不是他要给的,或者要夺取的部分。那是姜午阳对于投名状的守护。姜午阳对于兄弟情谊的守护,坚持到暴戾,他已经脱离开导演对于情节的掌控,成为一个不可掌控的态势。庞青云最终求助于他从来也不相信的投名状,给了他的死亡一个不那么难堪的名义。他到最后,也不愿意全盘推翻他对于“殿堂”的念想和为之所做的努力。投名状成了他的一个台阶,成了他最后的安慰。 赵二虎 在角色的设置上,赵二虎不像是一个个体。严格来说,这部戏除了庞青云,是没有独立的个体的。而赵二虎,是庞青云的一个影子,是他死在影片开头的那场失败的战役里的那个部分。他是庞青云最原始的善。我相信一个能为他的兵那样痛哭的男人,在最原始的感情里,一定有着对兄弟的顾念。兄弟情、“天下大义”、对莲生的爱情,赵二虎身上最典型的性格部分,与庞青云是完全重合的,他根本就是庞青云善的分支。陈可辛一直是在让一个人,从两个角度,向我们演绎着他的命运,竟然左右是死,横竖是不通的路。庞青云杀死赵二虎,是他本我死亡的实际开端,是他自杀的开始。 《投名状》里,所有的善与恶,都是以暴戾的方式出现的。除了庞青云为了实现个人的理想而造成的伤害与杀戮,赵二虎对于莲生的拯救,以及姜午阳对于投名状的坚持都是不由分说的。 陈可辛在这里,似乎在表达一种人与人彼此之间抚慰的不可能。予取求舍都是个人的事情,是不管不顾对方是否接受的霸道。善是霸道的善,恶是霸道的恶。所有的人都在行使着自以为是的正确,自以为是的好。三兄弟之间其实是没有恨的,他们因着交叉的爱而难以宽恕彼此。瞬间的殊途,永恒的同归。 姜午阳 他是眼睛。 见龙卸甲 《见龙卸甲》。《三国》是太难拍的故事了。每个人物,时间的每条脉络,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已经有了几乎是成型的样子和走向了。他该怎样去笑,该怎样去说话,该说怎样的话,该怎样的豪气云天,该怎样的虎落平阳,我们都早就知道了。没有具体的样子。不不。谁都说不出来,但是我们心里是明了的。是一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确定无疑。于是这样的片子,拍出来是让人心惊胆战的。生怕走错一步,就换了个故事。这样的片子,与其是说在给人讲故事,不若说,是在印证我们心里的故事。百个人有百种故事,若只是停留在印证上,这个片子永远也不可能让很多人满意。除非,它强悍到推翻所有人的想象,重建一个它给予的三国。
很明显,《见龙卸甲》并没有做到。
打斗很漂亮。场面也很酷烈。却总是感觉哪里不对。那不该是美髯的关羽,那不该是莽勇的燕人张飞,那不该是通晓古今的先生孔明。
还有赵子龙。长坂坡。入万人阵如入无人之境。这种场面,具体做影像总是尴尬的。放佛是创作者自己也明了那是夸张,并不信服,硬着头皮展示出来。喏。你看。这便是当年的长坂坡。
但是还好。还不是很糟糕。片子渐渐可以把人带入那种情境。至少我们开始相信,他是英雄,是个真汉子。
最喜欢影片的最后一场。见龙卸甲。布袍的子龙在挺刀策马,那种英挺,是赵云。
大音希声,大象希形。或许任何都是如此。从不卸甲的子龙,最后终于布袍上阵。感觉他的心终于历经千山万水,可以无敌。于是放下所有身段,返璞归真,光环褪尽,却才终于明耀起来。布袍的子龙,在阳光下几乎让人不可逼视。貌似的轮回。貌似的重回原点。但其实这份光耀的积累渗透在整个兜转过程里的不断自省中。没有任何是可以真的回到原点的。永远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永远是物是人非。
大浪淘沙。我们都已经回不去。
March 19 杂 很久没有静下来看书。两个月。或者更久。放佛能感觉到逐渐干枯的声音。一枝一叶都发出“咯啦啦”脆裂的声响。
前阵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长出1000片鳞。阳光下腐坏扩散。布满每寸皮肤。如果不是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可怖的样子,没有任何知觉。可是藏到水里,它们竟显出异常绮丽的光泽。暗蓝的珍珠色。躲。
前天翻出王安忆的《长恨歌》。三个月前买的书,断续着看。气脉相通的文字,拿起来,就觉得心里一片静默,一边看一边想,这本书是看不了了,那种和缓的疼痛要将人淹死在里面。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字变得那么重要。卡夫卡说,一把刀在心中转动的快乐。真像。文字带来的快乐和满足,并不是甜蜜的。它像是生命里的一扇门,轻轻打开,给我展示彼岸的无限繁盛与荒芜。于是我再也无法别过脸去视而不见。繁盛也罢,荒芜也罢。迷人的是,它的无限。
王安忆的文字,婉转是错觉,挂满冰霜的表达,让人忽略它带来的究竟是不是慰安,是不是温暖。怎么都罢。
《长恨歌》里,我看着那些烟视媚行的文字,一个个轻轻地告诉我原来犹疑着的绝望。我看着它在王琦瑶的爱情里以尘埃落定的分明姿态,和着那些轻软而不由分说的文字落在我的皮肤上。一层累着一层。不急。不缓。绵延不绝。连灰尘都来不及攒起来。于是眼泪就那样轻轻地掉下来。顺理成章。放佛它们本来就摇摇欲坠地夹含在文字里。我读到那里,轻轻地捅破了薄如蝉翼的膜。它们在和缓的疼痛里等我。它们在文字中等我。我满怀激情地看着王琦瑶的爱情演变做一场幻觉。
如是,如是,我该如何前行。哪怕充满踯躅。哪怕满怀恐惧。要对生命抱怀敬畏之心。要对死亡抱怀敬畏之心。是道德标准。可是很多时候,其实只是想为生命里的哪怕一件事寻找到可以站得住脚的意义。
喜欢沉默的男子。沉默里的蕴藏和无限可能是充满力量的勾引。这种力量迷人而危险,让人陷入欲罢不能的迷恋。这个世间有趣的事物总是那些肯在时光里安之若素的事物,它们本是安静的,宠辱不惊。生生地拎将出来,在生硬的语言里挤压碰撞成脆弱的模样。本可以是深不可测的海,偏要一目了然做日光之下的裸矿。一锤一锹,轻易便见了底。殊不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那样喜欢所罗门王的这句话。充满暴戾。轻而易举地为一切都溯了来处。
可是可是,如此我该去往何处。他不再关心,日光之下,那已不再是问题。但凡被追溯了源,便不再是新事。
这是让人多么绝望的事情。原来我们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已做,正做,将做,还有我现时的这些文字,都不过是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前仆后继的重复。
如是,我们挣扎的意义何在。
或者,我们就该将意义隐晦做暗地里的守口如瓶。 February 27 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君)
与裴的初识,缘于这个孩子因为想家而带来的一场声色俱厉的哭泣。那时看着她以娇小的身材和稚气的面容扩出那样一片嚎啕,心里是吃惊的。从此我认定她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植物,是要人疼要人宠的孩子。我甚至不认为她是有性别的。我只是以惯常的模样远远地看着她以一副少水会凋,缺光会谢的姿态,辗转在不同的人身边。裴是渴望温度的孩子,我看着她和她们不断地亲近,又不断地决裂。我错愕于她旺盛的精力,她像是一颗不安分的细胞,在我懒怠沉默的时候,已经与周遭完成了一轮交锋。
裴总是败下阵来的那一个。我明白她和我都不过是寂寞的女子。在人群里,她的热闹,与我的冷清,也都不过是我们拿来与孤寂对抗和自我保护的方式。我看着她的博客里,不断地出现不同的名字,像是气泡一样,冒出来,又沉下去,消失不见。在她的天真受挫的时候,她会来找我。我的人情寥落反而成为她最确定踏实的归处。
我发现裴是女子,是从她的文字开始。看她稚气难消的模样,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有着千娇百媚的表达方式。她爱显克微支,爱诗词乐府,爱那些柔媚婉转到极致的文字。在那些时候,我意识到原来这个孩子是比我要温婉柔软太多的女子。在她看显克微支温柔细致的表达的时候,看诗词乐府充满雪月风花的离情别绪的时候,我却在迷恋着卡夫卡、杜拉斯、波伏娃那样坚硬而充满棱角的文字。便是我们都爱的《百年孤独》,也要在译本风格的选择上,做出个优雅和泼辣之分。在我们对殊途同归坚信无疑的等待里,她坚持着优雅的转身,和对于直截了当的伤害的回避,面对诱惑,做着种种的抗拒和躲避,在暧昧吞吐里,完成着她关于幸福的理想。而我却坚持着在她看来充满危险的对于破碎和悬崖峭壁的迷恋,魅惑轻轻勾一下手指,我便不管不顾地沉溺到底。仿佛是命定的分歧,她本就是举剪戒备的蝎子,我本就是呼吸在水里的鱼。
如是,我们的爱情自然亦会是两种样式。我们都明白爱情是纵身突窜的烟火,是芬芳茫远的彼岸花朵。在开始的开始,我们都被那其中的绮艳光芒和缱绻香气所吸引,阅过了其中的风景,便再也无法别过脸去视而不见。于是于是,在她挣扎着缓慢下坠的过程里,在我挣扎着触底上游的路途中,是我们彼此交错照面的漫长瞬间。我们都明白,百年之后,捆绑或者疏离,并无分别。我们拿着相同的话语反复咀嚼,彼此安慰。同时又不胜仓皇地看着彼此的爱情一不小心,就甜蜜到哀伤。
我一直想,裴是清醒的女子。所以懂得爱惜羽毛,懂得要在自己的身后留下大片从容回转的余地,懂得对这个世间迷人的危险,抱持轻若不存的希翼,懂得为我任性妄为的死地后生而心惊,懂得叹息我拿义无反顾换来的片刻安静。
但是说到底,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们都逃不过对哪怕是片刻温存的贪恋与执念,无可控制的身体紧绷成满张满放的弓,骨缝间漏出跃跃欲试的咯咯声响,游荡在暗夜里,提醒与宽慰着我们欲求应放的黯淡温暖,和无着无落的明媚未来。
裴在感情的表达上,总是隐晦而模糊。以我的脾性,我会可怜她要那样压制自己喷薄欲出的欲念,慢慢纠葛成心里的结。但以她的习惯,我亦知道惟其如此,她才能统一起她的情感与理智,才能不至于使她自己成为自己的对立与对抗,才能让她去相信爱情里朝生暮死的纯粹和美好。
裴说,要放弃多少自我,才能优雅地穿梭于这个世界。我说,要放弃多少的优雅,才能把每寸生命活得再无余地。我们是漫不经心隔镜而立的一双女子,分不清谁是谁的形,谁是谁的影。我们以相悖的方式,做着相同的事情,在渐行渐远的堕落里,陷入同一个迷局。婉转谨慎的轻柔下探,和放浪形骸的粗暴沉溺,我们仿佛是在以身验证着生命的徒劳,事半功倍地让自己认清不可逆转的命运。最后的最后,我们是两摊在宿命两头暗藏火花的灰烬,遥遥地张开滚烫的双手,怀抱彼此这一世风生水起的安静。 February 26 倒影和裴相约,她写一篇我,然后我也写一篇配套的裴。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而已。 倒影(裴) 与君的初识,就像一首古旧的近体诗: 我们相对走过,数百级的台阶 记得你那时的笑,那时的春衣 当然我跟她相识在夏末,大一刚入校的那会儿,我刚跟家人通过电话,因为想家哽咽不能成语,她递给我一张面纸,记得她那时的笑,就像是《西洲曲》里的,“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纯净得让人过目难忘,却亦有一种让人微微错愕的清新辛辣在里面。 那时我以为她不过是天真甜蜜的女子。我们最初要好起来也不过是因为我喜欢这个浙江女子的温婉和妩媚。借过我的手机给她男朋友电话便趴在窗台上呢呢哝哝没完没了。我像猫一样在她身后打转心里却钝钝地羡慕着,因为我也不过是天真的女子,对爱情有着种种不切实际的憧憬。 后来我们一起聊所看的书,心爱的作家。才发现她喜欢杜拉斯,喜欢卡夫卡,喜欢一堆既不温婉又不含蓄的东西。连带她的性情,其实都是晴天落白雨,直接分明的。反过来常抱怨我不够坦白,过于委婉。我们共同喜欢的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麦卡勒斯的《心是孤独的猎手》,一本在我们相识之前便各自阅读过,一本则是在将毕业那年分别买来,爱极了那些在人群中被孤寂吞噬的人物,像无意中窥见了一个陌生人心中流淌的诗意一般,孤独变成了文字,就像仙女魔棒撒下的金粉,奇迹般地慰藉了我们自身的孤独。我们相识的日子就漂浮在这两大片孤独到冰冷却又异样温暖的岛屿之间。 在我们交叉的时光中,平行的是我们各自的爱情。我们都没有见过对方的恋人,他们在彼此的叙述中都像是虚构故事里的主人公,慢慢变成了只能在传说中活色生香,却不再想去真实地看到的人,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讲述到了后来,我们的爱情都不再是两人的故事,而成为了在练功房中对着镜子独自起舞的流连。在开始的开始,我们的故事都是甜蜜的,甜到千回百转反而变得苦涩,可是所有甜蜜的故事都无法与时间抗衡,最终势必走向哀伤而孤寂的没落,命将如此,不可逆转。 我一直想,君是个聪明的女子。可是聪明的女子不容易学会逆来顺受。她从一开始就了解温柔缱绻都不过是烟花般的绮艳迷离,对之后的黑暗冷落确信无疑。即使以我的婉转吞吐,我亦无法去百分之分相信长久种种,但我会去小心翼翼地避开赤裸裸地伤害,不会去用绝望这样的字眼,太充满救赎与诱惑。而君总是不管不顾,似乎对悬崖峭壁有种迷恋。 我想我一直是软弱的女子,因为太害怕任何一种耽溺使我忘却自我,从而失去了感知的自由,我总会谨慎地与一切迷人事物保持距离,情愿抱着轻若不存的温柔情愫坚定长久。可是中庸往往是最正确而又最索然无味的,迷人的事物都是偏执并危险的。君会说我还是太矜持太珍惜自己,她的任性又跟我有所不同,我总是顾虑太多因而举步为艰,我所娴熟运用的中文对我来说却从来做不到直抒胸臆,而往往成为了文过饰非欲盖弥彰了。君却经常直接到让我有些错愕,想怎么可以如此,再一想,又觉得这样方是对的。 说到底,君的直捷了当,我的曲折婉转,最终都是殊途同归。毕竟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们都无法一心一意地去相信爱情或者幸福,还难以学会甜美坚信地生活。或许有过,那时的我们都还太年轻,在犹疑并萧条的徘徊中,爱情却依然在很多时候成为了对我们而言最有意义的事情。而这其实是多么卑微而又薄弱的信仰,就像在浩茫大海上攀住一叶薄冰苦苦求生。 在我们难过的时候总是微笑。我总想君其实比我勇敢,我离任何抵达都会差一步之遥,是因为我还给自己处处留有余地,矜持到不愿意放弃优雅。而君,总可以义无反顾地走在我的前面。其实细想起来,以我的逻辑我会为她心惊,但以她的立场,我又相信,唯其这样,她才能得到片刻的甘心,她就是要这样,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总想起萨冈的话,“时光犹如文火煮食,侵蚀了她深知被人深爱过的容颜。”这句话总让我悲从中来。因为现在的我们,依然一掷千金,散尽才华和美色,在注定只能短暂停留的爱情中朝生暮死,并非为了逃离时光对我们的侵蚀,只是深知快乐太短暂,安慰太稀薄,来不及地想要去挥霍。 这个女子,像是我在水面上闪烁而流离的倒影,或许我是她的倒影。她的明媚鲜妍,烟视媚行,在我都化做隐晦模糊。她从未顾忌地表达过的爱憎,对我来说都是艰难的命题。但在我们互相凝视时,却知道彼此心意相通,可以这样感同身受地互相嘲弄或哀怜。 November 22 无爱纪
《色戒》。李安是那样温和厚道的男子,将一个冷彻清透的故事,演绎成那样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原本,《色戒》里有的不过是浅薄的男人和女人,面容模糊的虎与伥,有的不过是这些自以为是的错觉,人冷物暖的求与放。没有婉转暧昧里纠缠牵绊出来的美好,没有充满爱情的眉梢眼角,没有美好的女人和渴望美好的男人挣扎着走向一败涂地时的彼此搀扶。原本,一切不过是自作孽。
可是李安竟然将它拍成温暖的故事,我看着他怀着悲天悯人的心肠,满怀激情和同情地看着佳芝和易在动荡里残破掉的美好。他赦免掉他们的原罪。只是让他们无奈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彼此的身体如紧绷的绸缎在暗夜里发出锦帛裂开般的声响。是什么是什么,让他们一个去死,一个哭泣。
想起杜拉斯的《广岛之恋》。她让时间以摧毁一切的姿态,吞噬前行。女人新生出来的头发,广岛重新盛开的鲜花,没有任何可以和时间对抗。生命不能,死亡不能,最深的爱也不能。
如此,如果《色戒》继续拍下去,将是比爱玲的小说更冷的故事。有爱又如何,终究是要在时间里被拖成尘土满面的狼狈模样。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是《色戒》被生生地断在了那里,断在佳芝无可回转决绝自觅的黄泉路上,断在易百转千回的眼泪里。看的时候,心里想李安实在是浪漫的,他不让性命葬送在错觉上,他偏要将虎与伥的纠葛,一目了然做爱情。
目睹了一场盛大的爱情,终于走向彼此敌视与仇恨。我看着男人和女人互相推搡着,急不可耐地走成灰烬。一直一直知道,爱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怎么能料到,那些汹涌温暖的背后,竟藏着那样的寒冷。它埋的那样轻那样浅,时间轻轻吹了口气,温暖便呼啦啦散尽。谁是谁明媚的未来,谁又能给谁黯淡的温暖。原来爱情不过是打了一个喷嚏。无爱,原来不过是清醒。 September 14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太阳照常升起) 看了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微笑着开始,含泪着结束,坐在放映厅里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字幕的消失,才离开。那个时候,觉得心里可以释然。他导演的作品并不多,从《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样充满理想主义的表述,到《鬼子来了》那样清醒狠辣的剜掘,再到这次未公映便已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的《太阳照常升起》。看他带着《太阳》辗转奔波在世界各地的电影节里,一次次信心满满,一次次空手而归,我开始担心,这个充满灵气的骄傲的男人是不是开始像太多人那样向自己的作品索求太多,如果那样,他还是不是那个在舞台上最最放肆的电影人,他还可不可以为我们带来最纯粹的表达。
还好。 看完《太阳照常升起》,觉得可以吁一口气。原来在时光里,他依然是一把坚硬的匕首,只是刀锋被岁月磨得粗砺,却因此给人带去更加钝重的充满力量的疼痛。 似乎看完这部电影的人,都很习惯的在问,有没有看懂,其中的死亡有没有原因,其中的爱情能不能成立。应该说,这是一个惯于拿生命去冒险的男人要讲述的故事,它是这样霸道,不由分说,大量的特写镜头将你的视线你的聚焦点只能放在它想让你看的地方。那是姜文。故事里面,爱情是干净的欲望,不需要理由,或者说,是理由很充分。而死亡也并不需要理由,或者说,是理由很充分。那只是一个骄傲的、理想主义的“人”不再去忍受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他只是选择了一条他想走的路,和别的任何一条路并没有任何不同。所以里面的死亡,可以以一种带着微笑的,手插裤兜戏谑般的上吊来完成。如果生活不是他的理想状态,生命当然也可以是儿戏一场。 姜文是在用一种盛大壮丽的方式演绎着生命里拉拉杂杂的痛苦,杳邈微小的幸福,还有偶然、荒诞,和命定的轮回带来的悲怆意味。原来太阳东升西落,便可以抹平一切。原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原来,这就是生活。 September 01 西藏去西藏现在成了这样流行的事情,那么多人都赶着上到高原上去气喘吁吁一把。在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和扎什伦布寺里行走的时候,会恍惚地觉得与任何一个景点都没有太大的不同。流行是那样堕落那样罪恶的事,硬生生地要把天上的神衹贬作地上凡间的奇迹。在扎什伦布寺里,听见另一队的导游说,这是白度母和绿度母,相传,她们都是观音眼泪的化身。我的额头上,还贴着小喇嘛给的圣水,凉凉的,原本想象着这便是菩萨的泪。她的见解把握的想象变成了奇怪的样子。 去雅鲁藏布大峡谷的途中,路过去往墨脱唯一的那条路的入口,不起眼的脏兮兮地蜷缩在藏式民房的后面。一路上千奇百怪的牛和猪在马路上散步打架睡觉乘凉洗澡,汽车一鸣笛,便见它们啃哧啃哧的瞎躲一气。峡谷的附近,有一些小的村落。以一种被时间遗忘的姿态满不在乎地让它们让他们让她们邋遢在那里贫穷在那里原始在那里,那样一种清澈到大无畏的样子。那个时候,会不自觉地想,其实生活所要求的是那样的简单。
但是,最美是纳木错。去纳木错需要翻过一座海拔5000多米的山。翻过山头的瞬间,纳木错露出来,西藏的天本来就很蓝,可是纳木错更蓝,一面湖水,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山与山之间的缝隙里。西藏那样的地方,便是缝隙,亦是广博的。它如眼泪如宝石般镶嵌在那里,远远望去,没有一丝波澜。看见她的第一眼,觉得眼泪涌出来。 June 11 无望与望 昨天和月半路过西单。很热,于是让人更觉得那里很脏。路边有很多乞讨的人。或者有着奇怪的肤色,或者是四肢长成奇怪的形状。月半说,他看到一则报道,说一女子乞讨时,躺在她身边的孩子死了,路过的人发现,再叫医生来,已经是回天无力。这些都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事情,女人告诉了他的男人,男人眼圈一红,说:“哦”。此事完结。听他说到这里,觉得心里一紧。
家里楼下有很多流浪猫,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开蓝色车子的人喂它们。他让它们跳进他车子的后备箱里吃食,天冷得时候,就彻夜不关,供它们取暖。觉得他很好。今天早上看见他拿纸巾擦去猫咪呕吐在地上的东西,一点也不嫌脏的样子。觉得他很好。呵呵。 June 08 无言(信使) 是一开场就可以预见结局的电影。每个镜头里都渗透出悲苦的气味。哪怕一路上都在制造着小小的笑料,尴尬的,愚蠢的。一样也可以明白,他,他们,终究是要哭的。于是我跟着一起哭,不可收拾。
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说,没有什么值得说。慢慢懒怠在这生命惯常的模样里。希望渺茫,破碎荒唐,我们披着花红柳绿的碎布条,舞得那样辛苦,究竟是在寻求怎样的一种慰安。 April 23 那些描写孤独的文字们(写于1月29日)前天看掉了《婚礼的成员》,卡森·麦卡勒斯的小说。这个女人的文字有一种难以消除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瘫痪,她其余感官的异常敏感成了一种弥补,它们幻化成长长软软的触手,缠住看的人的眼睛,慢慢地收紧。和之前看的《心是孤独的猎手》一样,她在说:孤独。那个寂寞而内心丰厚的哑巴;那个在暗夜里偷听着别人家里传出的莫扎特的音乐,并且在心里演奏的女孩;那个爱上了一场婚礼的12岁女孩。这些人在她的笔下行走,走着走着就有了独立的意志和生命,她只是创造他们,却不能左右他们。她哀伤地看着他们的寂寞,无能为力。在她的文字里,孤独成了荒诞却又唯一必然,唯一无奈,唯一永恒因而唯一合理的状态。生命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忍耐。沉默中的无限可能,生命的不可拯救,相似的孤独却不可彼此相通。看的时候,心里觉得平静而黯然。我相信她的文字,能击中那类在暗夜孜孜地审视内心的人。我们怀抱着侵入骨髓的孤独,永远伸着滚烫的双手,无法相互触摸,无可彼此安慰。可是偏偏是这样的文字,可以带来轻轻的碰触,带来点滴的温暖。 一直很偏爱描写孤独的文字。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描画了各种孤独的人,他们生活在一起,组成家庭,结成村落,以群而居,可是他们仍然只能在暗夜里瞪大双眼进行无期而徒劳的彼此寻找,仍然只能在黑暗里啃噬坚硬的土地。当乌苏拉断言上校是没有爱的能力的时候,我看到长年征战在不同的土地之上,辗转在不同的女人身上的上校心里,孤独在敲打着四壁,发出空荡荡的回音。他的心是一口幽深的井,他蜷缩在暗无天日的井底,冷暖自知,面无表情。 再如卡夫卡的《城堡》。卡夫卡对于归宿感的缺乏注定他要被孤独咬噬得体无完肤。看他故事里的主人公永远被困在进不去又无退处的窘迫里挣扎的时候,看他充满激情的描述着自己关于做一名地窖居民的时候,看他的文集的封面上,永远是那双略带茫然和惊惧的宛若食草动物的眼睛的时候,觉得他不过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赤裸地匍匐在现世的泥泞与荆棘之上。 孤独的文字里,充满和缓而温柔的绝望。杜拉斯说,那是幸福。 他们的地狱这几天看了皮兰德娄的《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是和萨特的《恶心》一起看的,发现二者简直是在互相映证。他们在说,人与人彼此理解的不可能。一个是通过讲述自身的疼痛来寻求自我的角色;一个是在描述自身对于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反映。六个痛苦不堪的剧中人发现,原来他们的疼痛始终是他们的,个人的、隐秘的,一旦经过讲述便成了与他们无关的故事,他们的痛依然留在他们的身体里,生出如章鱼触手上密密麻麻的吸盘,牢牢吸附住人的感官。他们想把它们一把拽出,曝露在阳光下,曝露在万千人的面前。男孩女孩的死于他们是痛苦的最终完成,最后的成全,在他者的眼里却终于致使一切成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恐怖闹剧。看的时候一直想到萨特的说,他人是地狱。
然而其实萨特的本意并非是字面意思,这个一生都在坚持“被强迫着选择而带来自由”的男人强调了一世人的行动力,他说,“存在先于本质”,如果我们放弃了“被迫”而拥有的自由,以他人的目光标准来偷懒的生活,便是将自己放入地狱。其实某种意义来说,是很积极的理论。然而这样的命题终会因他人而打上悲哀的烙印。如此,不用等来世,我们已身陷地狱。 April 20 屁屁 买了一只狗。哈士奇。到4月8号,满了4个月。已经长得很健硕。是去同事的哥哥手里买来的。第一次见到便觉得就是它了。呵呵。或许其实也不是。本来就是爱猫爱狗的人,只是掉在宠物市场的猫狗堆里时,哪只都是好的,不若只看一只,遇着了便是遇着了。
能吃,贪懒,爱撒娇耍赖。时不时地挑着一边的眼皮看人的反应。宠着它,它便最腻着你,一时躲开了,它便哼唧着装可怜。有时它淘气了受了一小下轻轻的呵斥,便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使出很“爷们”的低粗嗓音呵斥回来,还一脸无辜。拿它没有办法。养了10天以后,完全推翻了“哈士奇是神气的狗”的错觉,于是给它起了个不甚体面的名字“屁屁”,英文名,PP,自然而然。呵呵。加上家里原来养的宝贝猫“臭臭”,正好“臭屁”。^o^
这些小东西,对于很多人的生活价值自然是无法理解的,比如,沙发很贵,地毯很贵,贵的东西是不能抓的。原本我觉得其实就是无所谓的,至多不过沙发烂点,地毯毛些,不要拆散了架便不算什么大问题。但显然不是人人与我一般“混”的。于是臭屁常常被剥夺自由。屁屁有只豪华铁笼,臭臭有个专属景观阳台。于是对于它们我更是充满歉疚。原本觉得在不大的空间里养它们已经不甚道德,偏偏120平方内的自由还要被三减四删。
极不喜欢那种常见的驯养方式。比如,教它坐、卧、握手、鞠躬。做对了便奖赏食物。总觉得十分无趣。想吃便吃,坐卧等等与吃又有什么干系。于是我常常想,等到搬去了自己的房子,就把臭屁宠成个无法无天的模样。有什么可以和那种任性的权力相比?呵呵。
March 30 剃头匠&老头 在学校的时候,看过一个纪录片《老头》。片子的一开头说:北京的墙根下,总是坐着很多老头,像一长串被串起来的糖葫芦。于是一直记得。《剃头匠》,与《老头》有些类似的影片,相近的风格与内容,以一种苍老的手势,以老人特有的速度,悠悠幽幽地讲述生命里的波澜不惊。其实是一种很残酷的表达。老人的寂寞慢慢地在岁月里发酵成一场难堪尴尬的皮影,局外人隔纱望着,以纱这头的标准判断着纱那边的是非与哀乐,终于连讲述都丧失了必要。如果真头顶神明,我们可以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宿命难逃的玩笑,连人生都是,还有什么可以去过分计较,我们大可把责任推得干净,继续我们安心的微笑。可是如果没有呢,那么是我们,是我们看着生活擤着鼻涕冲着那些身材变形面貌走样眼神混浊的人们咆哮着。他们是旷野上孤零零的残壁,风来砖落,雨来水淌,理所当然的悲惨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是不是还记得,那些早已生满斑点的手的温度,是不是还记得,那些已经失去光泽的面庞的微笑。是不是会为了这种忘记而哭泣。 March 15 巴别,巴别 《通天塔》,冈萨雷斯的作品。是可以轻易打到人心里的导演。曾经看他拍的《爱情是狗娘》、《21克》,还有一段10来分钟的关于“911”事件的影像。是那种热衷于将幸福粉碎成绝望的鞭打者。
《爱情是狗娘》,据说,最直白的翻译应该是《爱情母狗》,倒觉得那种无所顾忌的泼辣更适合他的表达。无所谓无辜,无所谓清白,所有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罪孽,隔着罪孽相爱,隔着罪孽相拥。人生不过如此,爱情母狗,情人断肠。无可拯救的生命,无法安慰的碰触。任何也是徒劳。
《21克》。影片中有个很吸引我的说法,它说,人死后,尸体会比活着时候轻21克,那是灵魂的重量。
《通天塔》。他仿佛已经习惯于那样形式的讲述。被分割的支离破碎的讲述,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物,被交织在一个不幸的点上,纠缠的不是人物关系,纠缠的是不幸。影片极力铺陈了一种很烟火的幸福,一种很具体的希望,然后一切都毁在一个莫名的求证和负气上。幸福如此脆弱,转瞬即逝。仿佛现世里对幸福地孜孜以求,和巴别塔里的无法沟通与完成是一样的。命运冷眼旁观着,他们在哭泣。 十三棵泡桐 青春。笑。大学时候,郭小橹给我们上了一段时间的课,是那种清瘦的女子,因为有着某种坚持的梦想而眼神明亮,仿佛从身体里盛开出欲望。她来前,便听别的老师说,她是个作家,于是对她的课有了加倍的好奇与期待。可是终于也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广院的老师上起课来天马行空的多得让人以为那才是常态。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深的印象,记得她常常会说:疯了(似乎这句话后来成了班上很多人的习惯性用语)。还记得她说,青春是一生中最残酷的时光。
看《十三棵泡桐》的时候,其实对其中的青春故事并没有太大感触,也没有觉得那是青春的一种常态。或许是没有经历过那样一种形式的叛逆,所以对那样一种看来“自作孽”式的惨烈不以为然。反而觉得那部片子,分明在表达一种人民民主和自由民主的抗衡。个体的人挣扎着死在了人民民主的符号化专制里。整部影片充满了符号化的意向。整齐的操队,刀子,盘旋的楼梯,舞台上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太阳,这些符号恰如其分,充满倾诉。我以为那场青春的欢愉与痛楚不过是为了将这样一个敏感的主题隐晦做一场青春残酷物语。后来,在网上简单地看了下导演吕乐的阐述,原来他想要讲述的,真的不过只是个青春残酷物语。
在网上看到,说郭小橹患了眼疾,5年后会失明。于她这样一个惯于漂泊的女子,那样一个热衷于写作和电影的女子,是另一种残酷。她说,她对于她的身体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恐惧,于是拼了命的四处走,四处看。
愿她可以好。 March 13 绣 对于中国的老东西,总是会有一些情结。第一次进绣苑的时候,觉得那种柔软和美,让心里一片寂静。满屋的真丝缎面,描龙绣凤,静静地淌泻那种不动声色却又不容忽视的韵味和妩媚。店家把它们撑开了依墙而挂,展览出一室的时光和芬芳。每次去都觉得很惊艳,流着口水在那里看半天,恨不能统统抱回家去。于是满25岁的这年,东送了我一件。呵呵,与其说是送,还不如说是讨来的合适,反正在他眼里我横竖是不晓得什么叫道理的女子,为了免我再惦念着罗嗦一年,不若趁着生日逃不掉的开支把它给了了(笑)。一件短褂,4000块的定价,如果是会员,在生日当天去买,所有产品都可以打五折,于是以是买生日礼物为由恬着脸在那里磨了好久,磨到2800块,外带饶了一张会员卡成交。以一副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模样望着墙上挂着的12000的那件大襟蝶恋花式的慈禧衣猛吞着口水抱过了小短褂,同时不忘记指着墙上对东说,明年的。
这种衣服,穿着其实很像对一些灰飞烟灭在时光里的老故事的祭奠,偏偏却会觉得是身体温软合适的归宿。不合时宜的女子,或许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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