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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31

    爱比恨更难宽恕

        《投名状》。其实很难想象,这部电影是出自一个香港导演之手。并不是说,陈可辛导演的作品就该是《甜蜜蜜》,就该是《如果·爱》,就该是局限于那样情欲纠缠的男欢女爱,并不是。而是说,整个香港电影的状态,从来都不会真正将“国家”作为一个最终的目的,一个不可少的框架来当作一部影片的筋骨来构建。香港的古装动作电影,从来都是“武侠片”,从来都是个体的英雄做着救国救民、替天行道的梦,但“国”与“民”只是使其“英雄”身份成立的条件。这个英雄,一定是独来独往潇洒于江湖,笑是沧海笑,泪是两岸潮。英雄实现其拯救苍生黎民之抱负的手段也必然是江湖的,凭力、仗义,甚至倚借个体间的情谊来实现都是不妨碍英雄本色的,但是,不会是依靠“权力”。在“江湖”看来,“权力”是不光明磊落,不英雄的目的,是可怀疑、被鄙视的非正道。香港电影里的英雄,一定是出没于草寇的民间江湖,殿堂的门再宽再恢宏,他们也是不去看的。

    《投名状》不是。因此,这部古装动作戏,竟然很有了战争戏的味道。里面的血肉横飞,已经完全地同以往英雄凭个人魅力纠集起来的那种奇人异士之间,拳脚成雷,吞吐成锋的群殴区别开来。《投名状》里面,篇幅近三分之二的“群殴”戏份,是有组织,有纪律,有军法的。那里面,真的是军队在打仗,是拿着盾,举着刀,放着箭,鸣着枪在打的。是成章法的兵器,是成章法的战斗。个体对“殿堂”的念想,被堂而皇之地提到阳光下大书特书。

    从名字开始,三兄弟的性格便已经有了泾渭分明的区别。庞青云,有着青云直上的野心。赵二虎,有着最草寇的义气。姜午阳,一如中天之日,在感情上单纯到暴戾。是非义气,在他这里都是摇摆的,谁貌似理直气壮些,他便随了去。只有在兄弟的感情上,他是最坚定的那一个,是投名状的最初提议者,也是最终的守护者。影片在这最重要的三个人的角色设置上,都是围绕了各自的一点,尽可能的描摹到极致,三种单纯的性格,在彼此的纠葛里,反而给出了一种丰满的错觉。

    庞青云

    庞青云个人在政治上的野心与拯救苍生的理想是结合起来的。应该说,影片并没有直面去书写,他的匡正义、救苍生的理想是不是虚伪的。相反,在镜头里,庞青云的每一滴泪,每一次动容,寸寸展示,都是真实的。他在莲生怀里为死去的兄弟哭泣;他拿800人对抗5000人时候的搏命;他在布局杀死赵二虎时候的不舍;他在知道莲生死讯时的绝望;他在要姜午阳实施投名状时的微笑,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便是如此的一个人,是陪着800人一起去拿命搏杀那5000如洪水猛兽般的士兵的这个人。当他近乎悲壮地掀翻大炮,让长枪透过自己的身体,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相信,他的关于“天下”的理想,是真诚的。庞青云和我们对于英雄的审美习惯,是不相符合的。他对于“殿堂”的渴求,几乎全盘抹杀掉了他身上所具备的近乎完美的英雄元素:搏命、善武、有谋,以及替天行道的理想。

    在这里,《投名状》其实依然逃不开香港武侠电影对于“英雄”的传统定义,和对于“殿堂”追求的排斥。陈可辛依然会在人物命运的演变上,否定掉庞青云对于殿堂理想的坚持。应该说,他并没有否定掉庞青云这个人物。相反,他满怀激情地描摹他。庞青云的一身绝技,一定是他爱的。这个人物,武有勇,文有谋,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坦白他的诈死以求苟活;会在一片混战中审时度势,一招毙敌命;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感觉自己还活着;会冲着能捧他毁他的当权者喊他的兵只能战死,不能饿死;会在听见莲生的死时,掩面而泣,发出兽般的哀嚎。陈可辛是把庞青云当成大丈夫来刻画的。进时勇猛、退时怯弱;成时荣耀,败时屈辱;狠时坚硬,爱时柔软。这些英雄的、凡人的品质,陈可辛统统都慷慨地给了庞青云。三个男人,庞青云是最不平面化的角色。陈可辛给予他最多,夺走他最多。因着他对“殿堂”的执着,陈可辛慢慢地收回他对庞青云的恩宠,是一种缓慢的凌迟,其实是最残忍的。

    故事的一开始,庞青云从死人堆里出来,与神色木然的人们背道而驰。越过一座座牌坊,那些在中国传统里一直象征标志着正确与光荣的建筑,一直是中国人行为的准则。画面里,只有庞青云和莲生以远离这些牌坊的方向走着。他们本来都是脏兮兮的人,和画面里的任何一个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行走的方向让他们成为了异类。因为他们是方向相同的唯二,所以这一男一女成了天然的同谋。他们的爱情是建立在对现状的叛逃上的,他们都是叛徒,他们突发的爱情是合理的。那场战争的失败和庞青云的独活是陈可辛对他的第一次赠予和第一次夺取,他让他从此有了不顾一切的凶狠与坚定,但也从此丧失了人性上的标准与坚持。 

    与莲生的爱情,是陈可辛对庞青云的第二次赠予和第二次夺取。莲生的出现,让庞青重新感觉到他还活着,也向我们展示了这个勇猛如虎,心狠似狼的男人,其实也有着柔软的角落。让我们知道,他除了对他自己的野心负责以外,他还真的想对这个女人,这份感情负责。但是,这份感情,也让庞青云在纳投名状之初就已经身陷不义。他对赵二虎的亏欠是天然的,在互相认识以前,他就已经欠了他了。仿佛是这两个男人的命。因为莲生,投名状在最初就是不成立的,注定要是一场闹剧。

    赵二虎的死,是陈可辛对于庞青云的一次充满转折意味的夺取。从赵二虎死开始,陈可辛再不赠予庞青云任何,相反的,他给过他的,要全部收回。

    我相信,庞青云对于赵二虎是爱的。杀死赵二虎,庞青云的痛,是自断左膀右臂的切肤之痛,是庞青云为了“殿堂”所做出的自我牺牲。赵二虎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会妨碍他,但他从来不会抢夺他的。从来都是庞青云夺取赵二虎的。赵二虎的女人、兄弟,还有命,他统统都夺了去。但庞青云和赵二虎中,更不幸的,依然是前者。后者的被夺取,始终是在无知的状态中实现的。他还来不及去恨,他的命运,就已经尘埃落定。他什么也不用做。自然有人去替他恨,替他报仇。赵二虎的生命,更像是庞青云的一部分。赵二虎是从庞青云躺在死人堆里时分化出去的那部分生命,是对于人性理想化的坚持。因为过于美好,所以是被最先舍弃,最先打碎的那个部分。他们的分歧是庞青云自己与自己的分歧,他们的对抗,是庞青云自己与自己的对抗。

    莲生的死,是陈可辛对于庞青云最彻底的夺取。庞青云对于莲生的爱情并不是影片中重要的颜色。它一直以灰头土脸的模样出现,毫不起眼。况且,对于庞青云这样的男人而言,女人,或者爱情,在他生命里不会有太坚持的渴望,和太纠缠的姿态。他对莲生最大的宠爱,也不过是一句,能活着回来,娶你。他对她负责,便是他的爱情。可是,便是这样一份灰头土脸的爱情,构成了庞青云生命里那丝温暖的底色。是莲生让庞青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莲生的死去,预示着庞青云心底最后的柔软角落的坍塌,最后一丝人情意味的泯灭。

    庞青云的死,分成了两个部分。背后的暗枪,是陈可辛对他最后的夺取,是对于庞青云“殿堂”理想的最终否定。庞青云因为这座“殿堂”,一步步远离他生命里的真善美,他亲手毁掉那一切,不过是为了终于可以迈步进入殿堂。然而于他,“黄袍加身”不过是一个错觉,一场梦。他还来不及叩谢在龙椅之前,便死在“殿堂”的暗枪之下。应该说,庞青云是有才的,他以他的才能为“殿堂”尽心竭力,但是“殿堂”依然将他排除在外,连叩谢的机会都不肯给他。陈可辛对于“殿堂”卑鄙的描述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因此庞青云对于这样一种卑鄙之辉煌的坚持,从一开始就自然是错的了。

    庞青云死的另外一个部分,姜午阳正面的刺杀,是与陈可辛无关的予取。陈可辛从来就没有让庞青云相信投名状,那从来就不是他要给的,或者要夺取的部分。那是姜午阳对于投名状的守护。姜午阳对于兄弟情谊的守护,坚持到暴戾,他已经脱离开导演对于情节的掌控,成为一个不可掌控的态势。庞青云最终求助于他从来也不相信的投名状,给了他的死亡一个不那么难堪的名义。他到最后,也不愿意全盘推翻他对于“殿堂”的念想和为之所做的努力。投名状成了他的一个台阶,成了他最后的安慰。

    赵二虎

    在角色的设置上,赵二虎不像是一个个体。严格来说,这部戏除了庞青云,是没有独立的个体的。而赵二虎,是庞青云的一个影子,是他死在影片开头的那场失败的战役里的那个部分。他是庞青云最原始的善。我相信一个能为他的兵那样痛哭的男人,在最原始的感情里,一定有着对兄弟的顾念。兄弟情、“天下大义”、对莲生的爱情,赵二虎身上最典型的性格部分,与庞青云是完全重合的,他根本就是庞青云善的分支。陈可辛一直是在让一个人,从两个角度,向我们演绎着他的命运,竟然左右是死,横竖是不通的路。庞青云杀死赵二虎,是他本我死亡的实际开端,是他自杀的开始。

    《投名状》里,所有的善与恶,都是以暴戾的方式出现的。除了庞青云为了实现个人的理想而造成的伤害与杀戮,赵二虎对于莲生的拯救,以及姜午阳对于投名状的坚持都是不由分说的。

    陈可辛在这里,似乎在表达一种人与人彼此之间抚慰的不可能。予取求舍都是个人的事情,是不管不顾对方是否接受的霸道。善是霸道的善,恶是霸道的恶。所有的人都在行使着自以为是的正确,自以为是的好。三兄弟之间其实是没有恨的,他们因着交叉的爱而难以宽恕彼此。瞬间的殊途,永恒的同归。

    姜午阳

    他是眼睛。

    见龙卸甲

        《见龙卸甲》。《三国》是太难拍的故事了。每个人物,时间的每条脉络,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已经有了几乎是成型的样子和走向了。他该怎样去笑,该怎样去说话,该说怎样的话,该怎样的豪气云天,该怎样的虎落平阳,我们都早就知道了。没有具体的样子。不不。谁都说不出来,但是我们心里是明了的。是一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确定无疑。于是这样的片子,拍出来是让人心惊胆战的。生怕走错一步,就换了个故事。这样的片子,与其是说在给人讲故事,不若说,是在印证我们心里的故事。百个人有百种故事,若只是停留在印证上,这个片子永远也不可能让很多人满意。除非,它强悍到推翻所有人的想象,重建一个它给予的三国。
        很明显,《见龙卸甲》并没有做到。
        打斗很漂亮。场面也很酷烈。却总是感觉哪里不对。那不该是美髯的关羽,那不该是莽勇的燕人张飞,那不该是通晓古今的先生孔明。
        还有赵子龙。长坂坡。入万人阵如入无人之境。这种场面,具体做影像总是尴尬的。放佛是创作者自己也明了那是夸张,并不信服,硬着头皮展示出来。喏。你看。这便是当年的长坂坡。
        但是还好。还不是很糟糕。片子渐渐可以把人带入那种情境。至少我们开始相信,他是英雄,是个真汉子。
        最喜欢影片的最后一场。见龙卸甲。布袍的子龙在挺刀策马,那种英挺,是赵云。
        大音希声,大象希形。或许任何都是如此。从不卸甲的子龙,最后终于布袍上阵。感觉他的心终于历经千山万水,可以无敌。于是放下所有身段,返璞归真,光环褪尽,却才终于明耀起来。布袍的子龙,在阳光下几乎让人不可逼视。貌似的轮回。貌似的重回原点。但其实这份光耀的积累渗透在整个兜转过程里的不断自省中。没有任何是可以真的回到原点的。永远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永远是物是人非。
        大浪淘沙。我们都已经回不去。
     
    March 19

        很久没有静下来看书。两个月。或者更久。放佛能感觉到逐渐干枯的声音。一枝一叶都发出“咯啦啦”脆裂的声响。
        前阵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长出1000片鳞。阳光下腐坏扩散。布满每寸皮肤。如果不是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可怖的样子,没有任何知觉。可是藏到水里,它们竟显出异常绮丽的光泽。暗蓝的珍珠色。躲。
        前天翻出王安忆的《长恨歌》。三个月前买的书,断续着看。气脉相通的文字,拿起来,就觉得心里一片静默,一边看一边想,这本书是看不了了,那种和缓的疼痛要将人淹死在里面。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字变得那么重要。卡夫卡说,一把刀在心中转动的快乐。真像。文字带来的快乐和满足,并不是甜蜜的。它像是生命里的一扇门,轻轻打开,给我展示彼岸的无限繁盛与荒芜。于是我再也无法别过脸去视而不见。繁盛也罢,荒芜也罢。迷人的是,它的无限。
        王安忆的文字,婉转是错觉,挂满冰霜的表达,让人忽略它带来的究竟是不是慰安,是不是温暖。怎么都罢。
        《长恨歌》里,我看着那些烟视媚行的文字,一个个轻轻地告诉我原来犹疑着的绝望。我看着它在王琦瑶的爱情里以尘埃落定的分明姿态,和着那些轻软而不由分说的文字落在我的皮肤上。一层累着一层。不急。不缓。绵延不绝。连灰尘都来不及攒起来。于是眼泪就那样轻轻地掉下来。顺理成章。放佛它们本来就摇摇欲坠地夹含在文字里。我读到那里,轻轻地捅破了薄如蝉翼的膜。它们在和缓的疼痛里等我。它们在文字中等我。我满怀激情地看着王琦瑶的爱情演变做一场幻觉。
        如是,如是,我该如何前行。哪怕充满踯躅。哪怕满怀恐惧。要对生命抱怀敬畏之心。要对死亡抱怀敬畏之心。是道德标准。可是很多时候,其实只是想为生命里的哪怕一件事寻找到可以站得住脚的意义。
        喜欢沉默的男子。沉默里的蕴藏和无限可能是充满力量的勾引。这种力量迷人而危险,让人陷入欲罢不能的迷恋。这个世间有趣的事物总是那些肯在时光里安之若素的事物,它们本是安静的,宠辱不惊。生生地拎将出来,在生硬的语言里挤压碰撞成脆弱的模样。本可以是深不可测的海,偏要一目了然做日光之下的裸矿。一锤一锹,轻易便见了底。殊不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那样喜欢所罗门王的这句话。充满暴戾。轻而易举地为一切都溯了来处。
        可是可是,如此我该去往何处。他不再关心,日光之下,那已不再是问题。但凡被追溯了源,便不再是新事。
        这是让人多么绝望的事情。原来我们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已做,正做,将做,还有我现时的这些文字,都不过是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前仆后继的重复。
        如是,我们挣扎的意义何在。
        或者,我们就该将意义隐晦做暗地里的守口如瓶。